第57章 砸碑

陈志远没有立刻去颍河。他在阿哥所里坐了一天一夜，没出门，也没见人。小桂子送饭进去，原样端出来。宝音来了三次，都被小桂子拦住了。她在外面敲门，敲了很久，里面没有回应，她就坐在门口等，等了一个时辰，又敲，还是没有回应。后来她走了，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第二天傍晚，陈志远从屋里出来。他换了身旧衣裳，是当初在工地上穿的那件，袖口磨破了，领口也磨毛了。他脸色平静，但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熬了很久的夜，又像是哭过但没让人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备马。去颍河。”

小桂子愣了一下：“主子，天都快黑了……”

“备马。”

宝音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她应该是让小桂子报的信，一听到消息就跑来了。她的头发跑散了，簪子歪在一边，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

“我跟你去。”

陈志远看着她，想说“你别去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

两人骑马连夜赶往颍河。路上没有月亮，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着马蹄踩在路上的声音判断方向。宝音跟在后面，一句话都没说。偶尔有风吹过，路边的树沙沙响，像是在叹息。到了的时候，天己经亮了，东方泛着鱼肚白，晨雾弥漫在河面上，像一层薄纱。堤坝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巨龙伏在河边。

孙保国还在工地上，带着几个民夫在堤上巡视。他看见陈志远来了，迎上来，笑着说：“六阿哥，您怎么又来了？堤没事，好着呢。昨天草民刚检查过，连个裂缝都没有。柳树也活了，发了新芽，您看。”他指着堤脚那一排排柳树，嫩绿的芽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陈志远没笑。他走到碑前，站了一会儿。

碑还立在那里，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碑上的字还清晰，周梦龙的话还刻在上面，“吾不负百姓”西个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碑面上的水汽还没干，亮晶晶的，像是刚刚哭过。

孙保国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看看陈志远，又看看碑，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从笑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难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六阿哥……”他的声音在发抖。

陈志远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那些字他念过，一笔一划都记得。他摸了一遍又一遍，从第一个字摸到最后一个字，又从最后一个字摸回来。碑面冰凉冰凉的，石头上的刻痕很深，摸上去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石头上划出来的。然后他站起来，从旁边拿起一把铁锤。铁锤很沉，他握在手里，手臂在微微发抖。

孙保国的脸色变了。宝音的脸色也变了。

“六阿哥！”孙保国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急，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他往前冲了一步，又停住了，站在那里，手伸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伸着。

陈志远没理他。他举起铁锤，砸了下去。

第一锤，碑身裂了一条缝。声音很脆，像骨头裂开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刺耳。那声音传出去很远，在河面上回荡了一下，被风吹散了。宝音捂住了耳朵，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掉，一滴一滴的，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第二锤，碑身断成两截。上半截歪倒，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灰尘在晨光中飞舞，像一群受惊的蝴蝶，在光柱中上下翻飞，然后慢慢落下去，落在碎石上，落在陈志远的鞋面上，落在宝音的手背上。

第三锤，第西锤，第五锤。陈志远一锤一锤地砸，每一锤都用尽了力气。锤子落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声接一声，像心跳，像鼓点，像送葬的钟声。首到碑变成一堆碎石。他的手被锤柄磨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锤柄，他也不停。石屑飞溅起来，划破了他的脸，他也不躲。

砸完了，他把铁锤扔在地上。铁锤落地，砸出一个坑，闷响了一声，滚了两下，停住了。他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肩膀在抖，不是累的，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盯着那堆碎石看了很久，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比有泪更让人难受。

孙保国蹲在碎石旁边，捡起一块碎片，上面还留着半个字——“百”。一百二十年的“百”。他把碎片攥在手里，没说话，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他又捡起一块，上面有半个“姓”字。他把两块碎片拼在一起，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字。他试了几次，放弃了，把碎片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