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碑没了，堤还在

陈志远回到京城后，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宝音来敲门，不开。她在门外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弘瞻你开门”“弘瞻我知道你难受”“弘瞻你让我进去看看你”，里面没有回应。她把额头贴在门板上，门板冰凉冰凉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小桂子来送饭，不吃。饭放在门口，凉了换热的，热的又凉了，换了三次，原样端回去三次。小桂子急得首跺脚，在门口转来转去，不知道该怎么办。李卫来汇报账目，不见。方观承来送卷宗，也不见。

第三天，孙保国从颍河派人送来一封信。

送信的是个年轻后生，颍河边上的人，孙保国同村的。他骑了一匹瘦马，跑了两天一夜，到阿哥所的时候，人困马乏，嘴唇干裂出了血。小桂子接过信，赶紧送进去。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是孙保国口述、别人代写的，字迹工整，但语气是孙保国的。

“六阿哥，碑碎了，但碑上的字草民记着呢。周梦龙的话，草民记着呢。您修河的事，老百姓也记着呢。碑碎了，河还在。草民孙保国叩首。”

陈志远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他打开门，叫小桂子打水洗脸。阳光照在他脸上，刺眼得很，他眯了眯眼。小桂子看见他出来，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一边哭一边跑去打水，水洒了一路。

宝音听说陈志远开门了，立刻跑过来。她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她站在门口，看着陈志远洗脸、换衣服、梳头，看着他一点一点变回原来的样子，等他弄完了，才开口。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哭过。

“弘瞻，你还好吗？”

陈志远点点头。

宝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攥着衣角，一会儿捋头发，一会儿又攥住衣角。

“我想去看看颍河。”她最后说，“碑虽然没了，但堤还在。”

陈志远看着她，忽然说：“宝音，你不怕吗？”

宝音愣了一下：“怕什么？”

陈志远说：“怕被我连累。朝堂上那些人，迟早会拿你开刀。他们说你是准噶尔的奸细，说你接近我是别有用心。这些话以后会越来越多。”

宝音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发丝贴在脸上。她伸手把它们别到耳后，然后笑了，笑得很坦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事情。

“我在草原上的时候，阿爸跟我说，人活着，怕这个怕那个，最后什么都干不成。我不怕。你要是怕连累我，就别连累我。要是连累了，我就认了。”

陈志远看着她，半天没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宝音的手很暖，手指细长，掌心有薄薄的茧子，是在工地上磨出来的。他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宝音没挣，任他握着。

“走。”他说，“去看颍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