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钱满仓的本事

钱满仓留下来后，陈志远让他跟方观承一起管账。

一开始陈志远没太在意这个人，觉得就是个普通账房先生。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看走眼了。

钱满仓的本事，比他想的大得多。

这天，方观承拿着一本账来找陈志远。

“六阿哥，您看看这个。”

陈志远接过账本，翻了几页，没看出什么名堂。

“怎么了？”

方观承指着其中一页。

“这笔账，钱师爷说有问题。”

陈志远仔细看了看。

那是一笔石料采购的记录，金额是一万二千两，经手人写的是“王记石料”。日期是康熙五十三年三月十五，备注写着“用于贾鲁河工程”。

“有什么问题？”

方观承说：“钱师爷说，这个‘王记石料’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二成。而且这笔账的日期，跟其他几笔对不上。”

陈志远皱起眉头。

“把钱师爷叫来。”

钱满仓很快就来了。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瘦小的身材站在那儿，眼睛却亮得很。

“六阿哥，您找我？”

陈志远把账本递给他。

“这笔账，你说有问题？”

钱满仓接过账本，只看了一眼，就点点头。

“对。这笔账有问题。”

“什么问题？”

钱满仓指着那页纸，不紧不慢地说：

“六阿哥，您看这个价格。一万二千两，买三千方石料，合西两银子一方。草民在山西待了十几年，石料的行情清楚得很。最好的青石，也不过三两五钱一方。这个‘王记石料’，凭什么卖西两？”

陈志远想了想。

“也许是石料质量好？”

钱满仓摇摇头。

“草民查过同期其他账，贾鲁河工程用的石料，大部分是从另一个石料商手里买的，价格是三两二钱一方。同样是石料，为什么这家贵这么多？”

陈志远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钱满仓又指着日期。

“您再看这个日期。三月十五。草民查过工部的记录，三月十五那天，根本没有石料运到贾鲁河。那一天下大雨，路都断了，怎么运？”

陈志远心里一动。

“你是说，这是假账？”

钱满仓点点头。

“草民怀疑是。但这笔账做得太精细了，不像是临时编的，倒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能查到是谁做的吗？”

钱满仓摇摇头。

“难。这笔账的经手人‘王记石料’，草民查过，根本不存在。”

陈志远一愣。

“不存在？”

“对。”钱满仓说，“草民在山西待了十几年，京城、首隶、山西的石料商，草民都认识。大的有十几家，小的有几十家，但没有一家叫‘王记’的。草民还托人打听过，都说没听说过这个商号。”

陈志远皱起眉头。

“那这银子去哪儿了？”

钱满仓说：“草民猜，被人贪了。”

陈志远看着他。

“能查出来吗？”

钱满仓想了想。

“能。但得花时间。这笔账牵扯的人不少，得一个一个查。”

陈志远点点头。

“查。需要什么，跟我说。”

钱满仓应了一声，转身要走，陈志远又叫住他。

“钱师爷。”

钱满仓回头。

“六阿哥还有吩咐？”

陈志远看着他，认真地说：

“你刚才说，你在山西待了十几年？”

钱满仓点点头。

“是。草民从十几岁就开始跟账本打交道，先在县里，后来去了府里，再后来去了商号。前前后后，干了二十多年。”

陈志远问：“那你为什么来京城？”

钱满仓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得罪了人。”

“什么人？”

“一个大商人。”钱满仓说，“那人让草民做假账，草民不肯做。他就到处说草民的坏话，说草民手脚不干净。草民在山西待不下去了，只好来京城讨生活。”

陈志远看着他。

“你不肯做假账？”

钱满仓认真地说：

“六阿哥，草民虽然只是个师爷，但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假账这种东西，做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最后连自己都骗了。草民不想骗自己。”

陈志远点点头。

“好。我要的就是这种人。”

他站起来，走到钱满仓面前。

“钱师爷，以后所有的账，你都要过一遍。有问题的，告诉我。不管牵扯到谁，都告诉我。”

钱满仓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六阿哥，您信得过草民？”

陈志远笑了。

“信得过。”

钱满仓退后两步，跪下磕了一个头。

“六阿哥，草民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陈志远扶起他。

“别跪。好好干活就行。”

钱满仓走后，方观承在一旁小声说：

“六阿哥，这位钱师爷，真是个能人。”

陈志远点点头。

“是啊。咱们捡到宝了。”

接下来的日子，钱满仓开始查那笔假账。

他天天泡在账本堆里，从早看到晚，从晚看到早。

方观承跟着他，一边学一边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