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赵德柱的往事

赵德柱留下来后，陈志远专门找他谈了一次话。

他想知道，这个人在河南到底干得怎么样，是不是真的像李卫说的那样有本事。

赵德柱也不隐瞒，把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他出身农家，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小时候家里穷，吃了上顿没下顿，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他爹娘生了六个孩子，活下来三个，他是老大。

“六阿哥，草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一顿饱饭。”赵德柱说，“那时候村里闹饥荒，草民跟着爹娘挖野菜、剥树皮，什么能吃吃什么。草民亲眼见过饿死的人，脸都是青的。”

陈志远听着，心里有些堵。

他想起穿越前的世界，那些人为了减肥不吃主食，为了健康吃有机食品。他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饿肚子。

赵德柱继续说：“后来草民运气好，遇上一个老秀才。那老秀才见草民聪明，就教草民读书识字。草民一边干活一边学，学了十年，考上了秀才。”

陈志远点点头。

“考上秀才之后呢？”

“考上秀才之后，草民一边教书一边继续考。考了三次，终于考上举人。又等了三年，补了个知县的缺。”

“哪个县？”

“河南归德府下面的一个县，叫宁陵。”赵德柱说，“那个县不大，但地少人多，年年闹饥荒。草民上任的时候，县里连像样的衙门都没有，墙都是塌的。”

陈志远听着，脑子里浮现出画面。

一个穷县，一个穷官。

“草民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百姓过得怎么样。”赵德柱说，“结果一看，心里凉了半截。家家户户都穷得叮当响，有的连锅都揭不开。草民问他们，朝廷不是每年都发赈灾粮吗？他们说，发是发，但到他们手里的时候，就剩个底了。”

陈志远眯起眼睛。

“被克扣了？”

赵德柱点点头。

“被知府克扣了。知府姓周，是隆科多的人。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他先扣三成，剩下的发下去。下面的县太爷也不敢说什么，说了就得罪人。”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了吗？”

赵德柱苦笑了一下。

“说了。草民上任第一年，就给知府写了一封信，问他赈灾粮为什么少。知府回信说，运粮要损耗，扣掉的是损耗。”

“你信吗？”

“不信。”赵德柱说，“草民在乡下长大，知道运粮损耗多少。最多一成，不可能三成。但草民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草民只能忍着。”

陈志远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草民想了个办法。草民不要赈灾粮了，自己带着百姓开荒种地。”

陈志远眼睛一亮。

“开荒？”

“对。”赵德柱说，“宁陵县虽然地少，但也不是没地。有些地荒着，是因为没人敢开。草民带着百姓，一块一块地开，一年开了三百亩。”

“开出来的地归谁？”

“谁开归谁。”赵德柱说，“草民跟百姓说，你们把地开出来，这地就是你们的，不用交租，只交粮。百姓一听有这好事，干劲就上来了。第二年开了五百亩，第三年开了八百亩。”

陈志远点点头。

“这办法不错。”

赵德柱说：“办法是好，但得罪人。那些荒地，名义上是无主的，实际上都被大户占着。草民带着百姓开荒，等于从大户嘴里抢肉。那些大户不干了，联名告到府里，说草民‘煽动刁民，侵占民田’。”

陈志远皱起眉头。

“知府怎么说？”

“知府巴不得草民出事。”赵德柱说，“他派人来查，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但草民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什么麻烦？”

赵德柱叹了口气。

“知府开始给草民穿小鞋。每年考核，都给草民打不合格。每年摊派，都给草民多分。草民忍了三年，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就写了一封奏折，把知府克扣赈灾粮的事捅了上去。”

陈志远看着他。

“奏折递上去了？”

“递上去了。”赵德柱说，“但递上去之前，草民就知道会是什么结果。知府是隆科多的人，隆科多是国舅爷。草民一个小小的知县，怎么可能扳得动他？”

“那你还递？”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草民咽不下这口气。”他说，“草民在宁陵干了五年，看着那些百姓一天天好起来，心里高兴。但一想到那些被克扣的赈灾粮，一想到那些饿死的人，草民就睡不着觉。”

他看着陈志远，眼眶有些红。

“六阿哥，草民知道斗不过他们。但草民至少得让他们知道，有人看着他们。”

陈志远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那些日子——为了一个单子，陪客户喝酒喝到吐，半夜三更还在改方案。那时候他也累，也苦，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心里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