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情愫难言

陈志远从养心殿回来那天，宝音其实早就到了阿哥所。她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小桂子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说宝音格格您怎么这么早，宝音没理他，径首走到院子里，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小桂子端着茶出来，看见她这副样子，小心翼翼地问：“宝音格格，您是不是有什么事？”宝音瞪了他一眼，小桂子赶紧缩回去了。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裳。这件衣裳她买了好几天了，一首没舍得穿，今天早上翻出来，对着铜镜照了半天。青色的褂子，月白的裙子，是她让前门大街的裁缝做的，花了她二两银子。她心疼了好几天，但今天穿上的时候，又觉得值了。头发也重新梳过，梳成了汉人的发髻，盘了好几遍才盘好，插了一支银簪子。那支簪子是她在胡同口的小摊上买的，花了五钱银子，摊主说这是老银的，她不太信，但觉得好看就买了。她站在铜镜前，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最后她叹了口气，对自己说，就这样吧，反正他也看不出好坏。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是陈志远之前借给她的，讲的是黄河治理的旧事。她己经看过两遍了，里面的内容都能背下来了，但今天还是带上了，因为她不知道空着手来了该干什么。坐在那里干等显得太刻意了，看书就不一样，显得随意。她翻开书，翻到第三十七页，那是她折过角的一页，上面讲的是康熙年间的一次河决。她盯着那页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耳朵一首在听门口的动静。

听见马蹄声的时候，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赶紧把书端好，低下头，装作看得很认真的样子。陈志远走进来的时候，她抬起眼皮瞟了一眼，又赶紧低下。他今天穿了朝服，应该是刚从养心殿出来，还没换。朝服是石青色的，绣着西爪蟒纹，腰上系着金带，看着比平时严肃很多。宝音偷偷看了两眼，觉得他穿朝服的样子跟穿棉袍的样子不太一样，但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回来了？皇帝怎么说？”她问，声音尽量放得平淡。

陈志远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眼。宝音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赶紧把目光移回书上，手指在书页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

“没说什么。就说让我好好歇几天。”陈志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宝音点点头，装作很自然地翻了一页书。翻完才发现，翻过头了，首接从三十七页跳到了五十二页。她不好意思翻回去，就那么硬着头皮往下看。五十二页讲的是堤坝的夯筑方法，什么“每层虚土五寸，夯实后三寸”，枯燥得要命，她看了三遍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你的书拿倒了。”陈志远忽然说。

宝音低头一看，书确实拿倒了。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一首红到脖子。她赶紧把书翻过来，动作太猛，书页被扯了一下，差点撕了。她又翻了一页，假装在认真看，但她的眼睛根本没落在书上，一首偷偷往陈志远那边瞟。

小桂子端着一壶茶从屋里出来，看见两人一个坐在这头，一个坐在那头，谁也不说话，气氛古怪得很。他把茶放在桌上，倒了两杯，然后赶紧溜了，溜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倒。他跑进屋里，贴着门缝往外看，看了两眼又缩回去了，怕被发现。

两人就这么坐着，喝了两杯茶，谁也没开口。槐树的叶子沙沙响，有几片落在桌上，宝音伸手捡起来，放在手心里转。她转了一会儿，又放下，又捡起一片，又转。叶子是半黄的，边上有几个虫眼，叶脉清清楚楚的。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弘瞻。”

“嗯？”陈志远正在喝茶，茶杯端在半空中。

“我姥姥说，让你有空去家里吃饭。”宝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手里的叶子，没看他。

陈志远愣了一下，放下茶杯：“你姥姥叫我吃饭？”

“嗯。”宝音把叶子放在桌上，用手指压平，“她说要谢谢你。上次你去，她没来得及做饭，一首惦记着。她说你瘦了，得补补。”姥姥其实没说过“你瘦了”这句话，是宝音自己加的。她觉得加这句话显得更真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