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颍河石碑

颍河开工第三天，天气热得厉害，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河滩上的泥巴都干裂了，裂缝像龟壳一样密密麻麻。民夫们天不亮就起来干活，趁凉快多干一些，到了中午就躲进帐篷里歇着，等太阳偏西再出来。

这天下午，日头刚偏西，几个民夫在河道拐弯的地方挖土，一铲子下去，碰到个硬东西。领头的民夫叫刘大柱，膀大腰圆，力气在工地上数一数二。他以为是块大石头，招呼几个人一起挖，挖了半人深，才发现不是石头，是一块石碑。

石碑横躺在淤泥里，断成了两截，上半截压在下半截上面，糊着厚厚的黑泥，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刘大柱招呼人用绳子把它捆了，几个人合力往上拽。绳子绷得紧紧的，刘大柱的脖子上青筋暴起，费了好大劲才把两截石碑都拽上来。

“这是什么东西？”一个年轻民夫凑过去看，用手抠了抠上面的泥，抠出一块硬硬的壳，底下露出青灰色的石面。

“碑。上面还有字呢。”另一个民夫眼尖，看见了泥巴下面露出的笔画。

消息传到营地里，孙保国放下饭碗就跑过来。他围着石碑转了两圈，蹲下来摸了摸石质，又看了看断口的茬子，说：“这石头是老货，至少一百年了。得叫六阿哥来看看。”

陈志远来的时候，天己经擦黑了。他让人打了几盆水，蹲在石碑旁边，一点一点地刷。泥巴太厚了，刷子刷不动，他用竹片先把大块的泥剔掉，再用刷子蘸水慢慢刷。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每一盆都浑浊发黄，最后才看清上面的字。

碑文用的是明朝的老体字，有些写法跟现在不一样，笔画也模糊了，要仔细辨认才能认出来。陈志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用手指顺着笔画描一遍。

“万历三十六年，河决颍上，溺者无算。知县周梦龙率民筑堤，三月乃成。堤成之日，梦龙泣曰：吾不负百姓，百姓亦不负吾。”

念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刻痕很深，但边缘己经被岁月磨圆了，摸上去光滑滑的，像是被很多人摸过。

他继续往下念：“后十年，河复决，堤无恙。又二十年，河大决，堤仍无恙。百姓感其德，立碑以记之。周梦龙，湖广黄冈人，万历二十九年进士，颍上知县三任，凡九年。去之日，百姓攀辕泣送，十余里不绝。”

念完了，旁边的人都沉默了。

孙保国蹲在一边，伸手摸了摸石碑上的字，指腹沿着刻痕走了一遍，走了好几遍，像是在认字，又像是在摸一个老人的脸。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跟石碑上那些古老的刻痕挨在一起，一旧一新，却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一百二十多年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他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的河面，夕阳照在水上，红彤彤的，像淌着血。

赵德柱站在陈志远身后，掏出小本子，把碑文一字不差地抄下来。他抄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描红，又像是在跟那个叫周梦龙的知县说话。抄完了，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又拍了拍，像是怕它掉了。

“六阿哥，这个周梦龙，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陈志远想了想，说：“碑上写了，他在颍上当了三任知县，九年。走的时候老百姓拉着车不让走，送了十几里地。后来应该是升了官，或者告老还乡了。”

“九年。”赵德柱念叨了一句，“下官在河南才当了五年知县，就被赶走了。”

陈志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赵德柱在河南的事，他知道。不是因为干得不好，是因为不肯给上司送礼。那个知府后来被查了，赵德柱也没回去。他自己说，在哪儿都是干活，不差那个官位。

陈志远让人把石碑立在堤坝边上。孙保国带着几个民夫帮忙，在堤旁选了块高地，挖了个深坑，用石头砌了个底座。底座砌了三层石头，每层都用三合土灌缝，结实得很。两截碑接起来，用三合土糊住断口，外面再箍一道铁箍，稳稳当当地立住了。

立碑的时候，陈志远亲手把碑上的泥擦干净。擦到下半截的时候，他发现碑的背面还有几行小字，比正面的字小得多，也浅得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他用湿布一点一点地擦，那几个字才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