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宝音的镯子

涡河合龙那天晚上，陈志远在营地里请所有人喝酒。酒是从镇上拉来的，足足五大坛，孙保国说不够，又加了两坛。菜是赵德柱张罗的，炖了一大锅猪肉粉条，还有几盆凉拌野菜，一盆拍黄瓜，一碟花生米，管够。肉是下午才杀的猪，还带着热气，炖得烂糊，粉条吸饱了肉汤，滑溜溜的，一筷子夹起来颤颤巍巍的。

钱满仓破例喝了两杯，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拉着赵德柱说个没完，从山西的账本说到河南的粮食价格，又说到隆科多倒台那天的朝堂风向，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赵德柱被他拽着袖子，走也走不了，只好一边喝酒一边听，听了一耳朵的旧账，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孙保国喝到一半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啃完的骨头，嘴角流着油，呼噜打得震天响。小桂子想把他手里的骨头抽出来，拽了两下没拽动，只好由他去了。他趴着睡了一会儿，又抬起头，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堤……堤要夯实……”，然后又趴下去，接着打呼噜。

宝音坐在陈志远旁边，没喝酒，手里转着一个银镯子。镯子很旧，花纹都磨平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刻痕，但擦得很亮，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是水面上的一圈圈涟漪。她转得很慢，镯子在她手指间一圈一圈地转，偶尔磕在桌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像是在给孙保国的呼噜打拍子。

“我阿妈的。”她见陈志远在看，把镯子递过去，“她临死的时候给我的。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以为她只是睡着了，就把镯子从她手腕上褪下来，戴在自己手上。后来才知道，人死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我等了她好几天，等她醒，她就是不醒。”

陈志远接过来看了看，镯子很轻，像是空心的，内侧刻着两个字，笔画很浅，不仔细看认不出来。他把镯子凑到灯下，那两个字才显出来——是“平安”。两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抖的时候刻的，笔画深浅不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

“我姥姥说，这是我阿妈出嫁的时候，她给打的。保佑我阿妈一辈子平平安安。”宝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镯子说话，“可惜没保佑住。她走的时候才三十出头，连我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我那时候瘦，皮包骨头，她抱我的时候，说我硌得慌。”

陈志远把镯子还给她。宝音接过来，套在手腕上，转了转，镯子在她细瘦的手腕上晃荡，大了一圈，滑到手掌上，又滑回来。

“弘瞻，你说，人死了以后，还能不能保佑活着的人？”

陈志远想了想，说：“活着的时候好好活着，就是对死了的人最好的交代。你过得好，她在那边也安心。”

宝音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说话跟我阿爸一个味儿。”

“你阿爸也这么说？”

“不。他说话没你这么文绉绉的。但意思差不多。”她把镯子褪下来，放进怀里，拍了拍，像是怕它掉了，“他说，草原上的人死了，就变成风，变成草，变成天上的云。你走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骑马的时候风在耳边吹，那就是他们在跟你说话。春天草发芽了，那是他们在告诉你，他们还活着。”

陈志远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云很少，星星稀稀拉拉的，不像草原上那么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麦田的味道。

“那你阿妈现在在哪儿？”

宝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指着天边一颗最亮的星：“那儿。我每天晚上都看，看了十几年了。它在，我就知道阿妈还在。有时候云把星星遮住了，我就看不见，心里就慌。但第二天它又出来了，我就知道阿妈没走。”

陈志远没说话。两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那颗星，谁也没再开口。远处，河面上起了风，吹得旗子猎猎作响，像是在回应什么。孙保国在帐篷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