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歹毒

暮气沉沉的司马府书房内，烛火摇曳着映出满室愁云。司马朗身着青色官袍，将那卷明黄封边的司空教令反复摊开，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教令上“着司空掾属司马朗督办谯县田事，拨粮一万八千石以资调度”的字迹，像一根根钢针，扎得他心口发紧。

谯县，那是曹氏与夏侯氏的龙兴之地，族中长辈非军功赫赫的老臣，便是沾亲带故的宗亲，一个个根基深厚、脾气刚硬。要让他们吐出吞下去的百姓良田，无异于虎口拔牙。司马朗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只觉这教令不是差事，是催命符。

“大兄，这差事根本是个死局。”坐在一旁的司马孚忍不住开口，他年纪尚轻，性子首率，指着教令上的“一万八千石”道，“自古处置老功臣，无非是利益置换——要么赏爵位，要么给良田，哪有只拿这点粮食当筹码的？这点粮连安抚一个宗亲都不够，更别说那些占了百亩良田的老家伙了。”

司马朗叹了口气，将教令推到桌中央：“可司空既下了令，就绝不会是让我去碰壁。这里面一定有我没参透的深意。”他盯着烛火发怔，忽然眼前一亮，“对了，仲达！你二哥向来心思缜密，目光毒辣，或许能看出门道。”

兄弟二人不敢耽搁，提着灯笼快步穿过幽深的回廊，来到司马懿的住处。此时司马懿正临窗夜读，听闻兄长来意，立刻放下书卷，接过教令细细品读。烛光照在他脸上，起初还带着几分从容，渐渐的，眉头拧成了死结，指腹反复着纸面，久久没有言语。

“二哥，是不是哪里不对？”司马孚见他神色凝重，忍不住追问。

“不是不对，是太不对了。”司马懿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差事，根本不该落在大哥头上。”

“此话怎讲？”司马朗连忙追问。

“谯县是曹氏宗亲的根，要动他们的利益，最稳妥的人选该是曹氏自己人——要么是子桓公子，要么是夏侯渊将军，哪怕是曹洪那等粗人，也比大哥合适。”司马懿将教令竖起来，指着字句道，“再者，处置功臣违法，历来以‘恩威并施’为要，可司空只给粮，不给权，也不提赏罚，这根本不是要与宗亲‘商议’的架势。”

他的目光在教令上扫了第三遍，忽然顿在“以抚百姓”西个字上，指尖猛地一顿。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照亮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百姓……一万八千石粮食……”司马懿喃喃自语，像是在拆解一道无解的谜题，“莫非……这粮食根本不是给宗亲的，是给百姓的？”

“给百姓？”司马孚愣住了，“谯县足有六千余户，平摊下来一户才三百升，顶多半月口粮，这也治不了本啊。”

司马懿却像没听见他的话，目光又移到前文“振奋民心”西字上。“以抚百姓”“振奋民心”——八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碰撞，忽然像惊雷般炸开。他猛地一拍桌案，脸色瞬间惨白。

“坏了！这下彻底坏了！”

“二弟，到底怎么了？”司马朗被他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这根本不是让你去‘督办’，是让你去‘当枪’！”司马懿声音都发颤了，抓着教令的手青筋暴起，“这一万八千石粮食，是用来笼络百姓的！你拿着粮去谯县，分给失地的农户，百姓得了好处，自然念你的好——不，是念朝廷的好。然后你再以‘民怨’为凭，逼迫曹氏宗亲退还良田。他们退，就得割肉；不退，就是与百姓为敌，与朝廷作对！”

他喘了口气，眼底满是惊悸：“这法子狠就狠在，宗亲只能认栽！可一旦事成，司空定会撇得干干净净——‘吾本欲温和处置，是司马朗体察民情，行此下策’，到时候所有仇恨，都会算在大哥头上，算在咱们司马家头上！曹氏宗亲的唾沫，能把咱们淹死！”

“逼着大哥带领百姓去胁迫宗亲？”司马孚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这……这也太阴毒了！”

“阴毒？这才是釜底抽薪！”司马懿激动地挥着教令，“一万八千石粮，不多不少，刚好够安抚六千户百姓——这不是巧合，是早就算好的！此地无银三百两，明摆着就是给你指了这条路！”

司马朗只觉得后背发凉，攥着拳头怒声道：“如此歹毒的计策，究竟是谁出的？！”

“能左右司空心思的，满朝不过两人。”司马懿眯起眼睛，语气沉得像冰，“一是尚书令荀彧，二是祭酒郭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