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以牙还牙

海天一线，碧波万顷。

五百艘战船劈波斩浪，浩浩荡荡地向东驶去。

船帆遮天蔽日，从船头望不到船尾，像一片移动的森林。

最前面那艘旗舰上，“虞”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线在阳光下刺目耀眼。

萧烨站在船头，玄甲黑氅，陨铁短刃悬于腰间。

苏璃从船舱里走出来，手中捧着一碗热汤。

她走到他身边，把汤递过去：“公子，喝口汤吧。一夜没睡了。”

萧烨接过汤，抿了一口，又递还给她：“不饿。”

苏璃没有接。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看着他紧抿的唇角，看着他按在刀柄上的手。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界港。

八百将士。

钉在木桩上的尸体。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陪着他。

船队己经航行七天了。

从登州出发，过黑水洋，穿对马海峡，一路向东。

八万大军，五百艘战船，满载着粮食、箭矢、火药、怒火。

“传令——全军减速，准备靠岸。”

令旗挥下，号角长鸣。

五百艘战船缓缓减速，像一群正在收拢翅膀的巨鹰，向那片隐约可见的海岸线逼近。

近了。更近了。

萧烨己经能看见那座港口的轮廓了。

界港。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大虞扶桑府最繁华的港口。

商船云集，百姓往来，大虞的旗帜在城头高高飘扬。

但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旗帜，没有船只，没有人烟。

只有一片死寂，和风中传来的恶臭。

船队缓缓驶入港口。

当第一艘船靠岸的那一刻，甲板上所有人都看见了，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码头上，密密麻麻地立着木桩。

不是一根两根，是八百根。

每根木桩上都钉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那是尸体。

是大虞将士的尸体。

他们被扒光了甲胄，赤条条地钉在木桩上，有的己经腐烂得面目全非，有的还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们的眼睛有的闭着，有的睁着，睁着的那些眼睛里，己经没有眼珠了，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洞，望着天空，望着大海，望着家乡的方向。

他们的嘴张着，像是在喊，像是在叫，像是在说，陛下，救我们。

码头上，一片死寂。

只有海风呜呜地吹，像在哭泣。

萧烨站在船头，手己经握紧了陨铁短刃的刀柄，握得指节泛白，握得骨节咯咯作响。

“陛下……”郑海的声音在颤抖，“末将……”

萧烨抬手，打断他。

然后他走下跳板，一步一步，向那片木桩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走到第一根木桩前。

那上面钉着一个人，年轻，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

他的胸口被一根木桩贯穿，钉在桩上，双手垂着，指尖己经腐烂得露出白骨。

他的甲胄被扒了，身上只穿着一条破烂的裤子。

他的胸口有一道刀伤，从左肩斜劈到右肋，深可见骨。

他的脸上有巴掌印，有烟头烫伤的痕迹——他们死前受过折磨。

萧烨低头，看着那张脸。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那根木桩。

木桩是松木的，有碗口粗，钉进地里三尺深。

他用力拔，木桩纹丝不动。

他再用力，木桩开始松动。

他的手指被木刺扎穿了，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那张年轻的脸上。

他没有停。

“轰——”木桩被拔了出来。

那具尸体缓缓倒下，萧烨一把接住，轻轻放在地上。

他蹲下身，伸手合上那双空洞的眼睛。

“兄弟，朕来接你回家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叹息。

但在场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第二根木桩。

李石头从船上冲下来，红着眼眶要去拔桩。

萧烨拦住他：“别动。朕来。”

他一根一根地拔。

拔到第十根时，他的双手己经血肉模糊。

苏璃从后面跑上来，要给他包扎，他摇头：“不用。”

拔到第五十根时，赵西跪了下来。

拔到第一百根时，全军跪了下来。

拔到第三百根时，整个码头上，只有萧烨一个人站着。

他一根一根地拔，一根一根地拔。

从清晨拔到正午，从正午拔到黄昏。

八百根木桩，八百具尸体，他一个人，一双手。

最后一根木桩出时，夕阳正在西沉，将整座码头染成暗红色。

萧烨站在那八百具尸体中间，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的双手己经血肉模糊，指甲劈了，手指上扎满了木刺，血还在往下滴。

他站在那里，面对那八百具尸体，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