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一唱一搭

司空府的后苑里，秋阳正好，金桂的香气漫过青石小径，沁人心脾。卞夫人与甄宓相对坐在紫藤花架下，石桌上摆着一套冰裂纹的青瓷茶具，沸水注入茶盏，腾起的热气氤氲了两人的眉眼。伺候的丫鬟早己退到远处，只留这两位执掌世家内宅的主母，絮絮叨叨地说着体己话——十句里倒有八句离不开自家夫君，余下两句，便是打理家事的琐碎与甘苦。

卞夫人执起茶盏抿了一口，指尖着青瓷的温润纹路，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子桓如今是越来越忙了，翅膀硬了，也越发不听话。前几日我让丫鬟给他送件新做的寒衣，他竟让侍卫给我送了回来，说军营里有制式衣物，不必劳烦母亲。我上回好好见他一面，还是玄武池那场宴席呢。”

甄宓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筅，拢了拢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笑意温婉：“公子们长大了，心里都揣着建功立业的念想。夫君常说，好男儿七尺之躯立于世，若不趁着年轻搏一番功名、展一腔抱负，反倒辜负了这身筋骨。何况咱们这样的人家，子弟的出身就注定了——若是一生庸庸碌碌，晚年不仅自己落魄，还要遭旁人背后嚼舌根，累及家族颜面。”

她顿了顿，看向卞夫人眼底的牵挂，轻声补充：“再说，为人父母，还有什么比看着子女出人头地、功成名就更值得欣慰的呢？子桓公子如今身居五官中郎将，在军中威望日盛，这都是您教导有方啊。”

卞夫人脸上的怅然淡了几分，轻轻点头：“你说的是这个理。我也知道男儿志在西方，可就是忍不住怀念他们小时候的模样——子桓总跟在我身后要糖吃，子建抱着我的腿念他新写的诗，那时候多省心。”

“夫人多虑了。”甄宓忍不住笑了，“母子连心，哪怕公子们成家立业、独当一面，在您面前终究还是孩子。不过是多了几分在外的沉稳罢了，您若真唤他们回来，他们还不是得乖乖听您絮叨。”

“可不是嘛！”卞夫人被逗得笑出声，眼角的细纹都染上暖意，“武安夫人，跟你聊天真是轻松自在。说起来也怪，论辈分年纪，我都能当你母亲了，可偏偏每次都是你开解我、点醒我。你这般年轻，看事情却比我通透十倍。”

“夫人说笑了。”甄宓微微欠身，语气诚恳，“不过是平日里受夫君影响罢了。他谋事向来着眼长远，我在一旁耳濡目染，许多想不通的琐事，也就慢慢看开了。”

话音刚落，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略一迟疑，斟酌着开口：“夫人，有一事我不知当说不当说。事关子桓公子，又念及您素日对我诸多关照，我思来想去，还是告知您更为妥当。”

卞夫人见她神情郑重，连忙坐首了身子：“武安夫人不必拘谨，但说无妨。咱们都是为了家里，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是这样。”甄宓组织着语言，“前几日卫尉马腾大人带着女儿去了陈府拜访。夫君不知怎么考量的，回来跟我说，马大人的这位千金马云禄，性子爽朗、有勇有谋，是个不俗的女子。他想着，或许您可以见一见这位姑娘，于子桓公子而言，说不定是一桩好姻缘。”

卞夫人先是一愣，随即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这话是征西将军说的？”

“嗯。”甄宓点头，“我也觉得奇怪。夫君素来怕麻烦，最不喜掺和这种牵线搭桥的事，这回竟主动提起，想来这位马姑娘是真有过人之处。”

“能让武安侯都赞一声‘不俗’，想来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卞夫人沉吟片刻，抬手拂了拂衣襟，“不过此事关乎子桓的婚事，也关乎曹家与马家的情分，我还是得问问夫君的意思。”

“夫人考虑得极是。”甄宓深表赞同，“咱们做当家主母的，最忌讳的就是凡事瞒着夫君自行决断。坦坦荡荡为家着想，夫君看在眼里，自然会越发信任咱们。夫妻同心，内宅才能安稳。”

卞夫人连连点头，话题一转，看向甄宓的目光满是赞许：“说起来，长安的将军府，还有陈家在那边的产业，都是你一手打理吧？那么大的摊子，想必不容易。”

提起家事，甄宓眼中多了几分从容：“刚接手的时候，确实有些手忙脚乱。光是核对各地送来的账册，就常常忙到深夜，有时候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头都疼。可一想到这是夫君信任托付的事，为人之妻，岂能辜负他的心意？便咬着牙撑了下来。都说万事开头难，挺过去之后，倒也渐渐理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