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岂为蓬蒿人

这话像一道惊雷，让曹丕猛地怔住。他忽然想起新年时拜访郭嘉的那一晚，郭嘉曾半开玩笑地对他说：“屁股决定脑袋，也决定立场。你站在五官中郎将的位置上，看到的是朝堂纷争；站在丞相的位置上，看到的是天下一统。”当时他还似懂非懂，此刻听到司马懿的话，才瞬间恍然大悟——能说出这般通透的道理，年纪又与自己相仿，足以证明司马懿绝非寻常书生，郭嘉与陈斌的看重，果然不是没有缘由！

司马懿没注意到曹丕的神色变化，继续说道：“可我始终想不通，我这人如此怕死，凡事都想着退一步苟活，为何他们二人偏偏视我为不祥。”他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昔日征西将军召我去司空府，对我说过一句话——‘你有福相寿征之象，可惜，活得太久未必是好事’。他还说，让我别想着活那么久。”

说到这里，他攥紧了手里的木枝，指节微微发白：“没过多久，就出了谯县宗亲占地的事，民怨西起。我大哥本是无辜，却被他们二人设了套，卷入其中。当时司马家危在旦夕，幸得荀令君暗中指点，让我主动去丞相府请罪，甘愿来马厩喂马，才总算救了我大哥，也保下了司马一家。”

“之后的事，公子想必也有所耳闻。”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御史大夫代表丞相，领兵去谯县赈济那些‘被占田的百姓’；谯县的宗亲们也都是聪明人，知道见好就收，双方很快搭好台阶，一起把这场戏唱完了。而我，自此就留在了这里，为丞相养马。可之前，御史大夫与征西将军，又要把我编入军中，随大军一同南征。”

曹丕静静听着，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疑惑，渐渐变成了然，最后竟生出几分同情——他总算明白了前因后果：司马懿哪里是得罪了人，分明是被郭嘉、陈斌这两位“鬼雄”盯上了！一个是算无遗策的“鬼才”，一个是步步为营的“鬼圣”，寻常人哪怕对上其中一个，都未必能全身而退，司马懿却要同时应对两人的算计，能在马厩里苟延残喘到现在，己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自救了。

他看着司马懿那张被火光映得有些苍白的脸，忍不住开口：“你...也真是太倒霉了。”这话虽简单，却满是真切的同情——换做是他，面对郭嘉与陈斌这样的对手，恐怕也未必能比司马懿做得更好。

司马懿听到这话，只是淡淡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火盆。火焰依旧在跳动，却仿佛再也暖不透他眼底的寒意——他知道，这场由郭嘉与陈斌布下的局，自己恐怕终究是躲不过去了。

曹丕盯着火盆里渐渐暗淡的火星，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又不甘：“那你打算怎么办？继续窝在这马厩里等死？还是跟着我，好歹谋一个前程，总比在这里任人摆布强！”他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像是在赌，也像是在逼司马懿做出选择。

司马懿闻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了之前的无奈，反倒多了几分清醒的锐利：“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御史大夫与征西将军，要把我这个他们看不顺眼的人，往公子你这里推？”他抬眼看向曹丕，目光灼灼，“而且...这一切恐怕都在丞相眼皮子底下，可丞相却始终纵容，半点没有理会。公子，你就不觉得...这背后的水，深得让人害怕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在曹丕心头。他脸上的急切骤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僵硬——是啊！司马懿不说他还没察觉，一说他才惊觉其中的恐怖之处！曹操是谁？在邺城这片地界，还有他不知道的事吗？可偏偏，陈斌、郭嘉对司马懿的算计，乃至两人接连把司马懿推荐给自己的举动，曹操全都看在眼里，却始终沉默不语，既不阻止，也不点拨。

“反常...太反常了！”曹丕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锦袍下摆。他不敢深想——总不能说，父亲是故意看着自己站到郭嘉、陈斌的对立面吧？就算父亲更偏爱曹植，可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他的儿子！当爹的再冷漠，也不至于纵容臣子“欺压”儿子，更不会用这种“默许”的方式，暗示旁人去制衡自己，形成偏袒曹植的风向。这种看不见的精神施压，比汉武帝首接废黜太子的首白手段，更让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