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变化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百个人，三组队伍，没日没夜地干。城里的公厕建了十二座，城南市集、城北粮道街、夫子庙、码头、城门内外，只要是人口密集的地方，都建了。白墙灰顶，有门有窗，门口有洗手池，墙上有通风口。每一座都一样，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城郊的试点村子，王家村、李家村、张家庄，家家户户都有了简易厕所。陶缸埋在地下，砖台抹着水泥，木盖盖得严严实实，旁边砌着矮墙，挂着草帘子。垃圾堆放点也建起来了，每个坊设一个点，用砖砌了几个池子，池子有盖，防雨防老鼠，三天一运，拉到城外集中掩埋，专人负责，轮流值日。

街上不臭了。真的不臭了。

以前从城南市集走过，隔着两条街就能闻见那股味儿，冲鼻子，恶心，走快两步都躲不开。现在没了。空气里只剩河水的腥气，混着炊烟的味道，还有早上卖菜的老汉挑着担子走过，青菜叶子上的露水味儿。苍蝇也少了。以前夏天吃饭，桌上得摆个罩子，不然苍蝇先替你尝了。现在不用了，苍蝇还是有，但不像以前那样，黑压压的一片，落在墙上像糊了一层纸。

城南市集边上，卖菜的老汉收了摊，没急着回家。他走到公厕门口，洗了洗手，水哗啦啦地流下来，冲在手背上，凉丝丝的。他洗完了，甩了甩手，水自动停了。旁边卖豆腐的年轻人也在洗手，洗完了一抬头，看见老汉正看着他。

“王叔，您天天来这儿洗手？”

“洗。干净。回家少洗一回。”

年轻人笑了。“您倒是会省钱。”

老汉也笑了。“省一文是一文。”

两个人站在公厕门口，聊了几句。旁边有人经过，听见了，也过来洗手。一个，两个，三个，不一会儿排了一小队。没人催，没人急，洗完了甩甩手，走了。

茶馆里，几个老头坐在靠窗的位置，喝着茶，聊着天。一个说：“华国人真能折腾。一个茅厕，修得跟房子似的。”旁边一个接话：“修好了你倒是用啊。”“用！怎么不用！干净的谁不用？我昨天去了三回。”一桌人都笑了。

另一个老头说：“我们家那口子，以前天天念叨街上臭，现在不念叨了。前天还说，华国人真会办事。”第一个老头点头：“人家是真办事。不是嘴上说说。你看那个水泥，抹在地上，光溜溜的，水一冲就干净。咱们以前用的那个石板，一下雨就滑，摔了多少人。”有人接话：“还有那个纱窗。苍蝇进不去。以前上个茅厕，屁股上落的都是苍蝇。”一桌人又笑了，笑着笑着，有人叹了口气。“咱们大明，要是早几年有人这么干，少死多少人。”没人接话。

街上干净了。以前路边堆的烂菜叶子、鸡毛、破布，现在都扔到垃圾堆放点去了。池子有盖，盖上写着字——“可食”“不可食”。不识字的人问，识字的人念给他听。扔错了，有人提醒。扔对了，有人夸。几个孩子在街上跑，追着闹着，鞋底是干净的。以前孩子跑一趟回来，鞋底上全是黑乎乎的东西，他妈得骂半天。现在不骂了。

城南市集边上的公厕门口，围了一群人。不是来上厕所的，是来看的。一个从城北来的布商，听说城南修了一座“神仙茅厕”，专门绕路来看。他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瞧，不敢进去。旁边卖菜的老汉说：“进去看看，不臭。”布商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站在洗手池前面，洗了洗手，看着那个水泥砌的台子，看了好一会儿。

“这水泥……比糯米灰浆还结实？”

老谢正好路过，听见了。“结实多了。”

布商转过头，看着老谢。“您是华国的工匠？”

“嗯。”

“这个水泥，修房子能用吗？”

“能。修路、修桥、修城墙，都能用。”

布商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天下午，朱棣来了。没带仪仗，没摆銮驾，就带了几个人。夏原吉跟在后面，穿着一件半旧的官服，手里拿着一份清单。纪纲远远地跟着，站在巷子口，没进来。

朱棣站在城南市集边上的公厕前面，看了很久。白墙灰顶，有门有窗，门口站着几个人，在洗手。他推门进去看了看。地面干干净净，蹲坑有盖板，墙上刷着白灰，通风口有纱窗。他出来，在洗手池洗了洗手，水冲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好。”他说。

夏原吉站在旁边，没说话。他也在看。不是看厕所，是看水泥。地面是水泥的，洗手池是水泥的，蹲坑的台面也是水泥的。他蹲下去，摸了摸地面。光滑，平整，硬邦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