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考察厕所

天刚亮，老谢就起来了。

他在使馆门口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应天城的早晨雾蒙蒙的，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炊烟、河水、还有别的什么。他掐了烟，转身进了楼。

今天要去考察。不是看工地，是看厕所。

老谢干了大半辈子建筑，修过桥、盖过楼、建过码头，从来没专门去看过厕所。但昨晚陈远舟说了，厕所改造是第一步。老百姓连个干净厕所都没有，你修再好的路、盖再好的房子，都是白搭。老谢觉得这话在理。

他带了两个人。一个是跟他从现代过来的小孙，二十七八岁，技术员，干活麻利，就是话多。另一个是工部派来的官员，姓刘，五十出头，在工部待了二十多年，管过河工、管过城墙、管过皇陵，就是没管过厕所。刘大人今天穿了一身旧官服，没骑马，跟着老谢走路。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户部的差役，一个提着水壶，一个背着布包，里面装着纸笔和干粮。

“谢队，先去哪儿？”小孙问。

“先去闹市。哪儿人多去哪儿。”

城南市集。天刚亮就己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把街两边挤得满满当当。人群里钻来钻去，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老谢站在市集入口，鼻子动了一下。

有味儿。

他顺着味儿往前走，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不宽，两边都是墙，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黏糊糊的。巷子尽头是一块空地，空地上挖了几个坑，坑边搭着几块木板，木板上全是黑黄色的污渍。苍蝇。密密麻麻的苍蝇。嗡嗡嗡的，像一团黑雾罩在坑上面。老谢走近了一步，苍蝇炸开了，扑了他一脸。他挥了挥手，皱着眉头蹲下来，盯着那几个坑看了好几秒。

“这就是你们这儿的公厕？”

刘大人站在巷子口，没敢往里走。他用手帕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应天城的公厕，大多如此。城南这一片，人口密集，又没有排水沟渠，百姓如厕只能靠这些……”

他没说下去。因为户部那个差役己经开始干呕了。他弯着腰，手撑着墙，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另一个差役拍着他的背，自己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老谢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位置、大小、坑数、周边的环境、离水源多远、离居民区多远。

刘大人站在巷子口，看着老谢蹲在粪坑旁边写写画画，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谢队，”刘大人忍不住开口了，“这些数据……用得着这么细吗？”

老谢头也没抬。“用得着。建厕所不看地形，不看人口密度，不看水源方向，建了也是白建。到时候粪水渗到河里，老百姓喝了还是要生病。”

刘大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老谢记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了一眼那几个坑，又看了一眼巷子外面的市集。

“走。去城郊看看。”

城郊比城里还惨。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草顶，歪歪斜斜的。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老谢他们走过来，都站了起来。刘大人上前说了几句，说是华国来的工匠，看看村里的情况。老人们互相看了看，有人点了点头，有人让开了路。

老谢跟着一个老汉往里走。老汉姓王，六十多岁，背有点驼，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带着老谢在村里转了一圈，指给他看。村东头有个坑，全村人都在那儿拉。坑边搭着两块石板，石板滑溜溜的，长满了青苔。坑里什么都有苍蝇比城南还多。

老谢站在坑边，没说话。他又掏出本子，开始记。

王老汉站在旁边，搓着手。“谢大人，这个……有啥好记的？就是个茅坑。”

老谢没抬头。“王大爷，你们平时喝水从哪儿打？”

“村西头那口井。祖上传下来的，几百年了。”

“那口井离这个坑多远？”

王老汉想了想。“大概……几十步吧。”

老谢抬起头，看着村西头的方向。几十步。粪坑离水井几十步。下雨的时候，粪水渗到地下，流到井里。老百姓喝了井水，就要生病。生了病，没钱治，就只能扛着。扛不过去，就死了。

王老汉带他去看家里的厕所。更惨。就是在猪圈旁边挖个坑，坑上面搭两块木板。猪在旁边哼哼唧唧的，粪水从坑里漫出来，流到猪圈里，猪踩得到处都是。有的家里连坑都没有，就在墙角刨个洞，上面盖个草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