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张俊赴任扬州

他这话半是真心，半是急智。半生戎马，那点血性并未完全泯灭，只是被权欲财帛层层包裹，此刻被弘历连皮带肉地撕开，痛楚之余，竟也泛起一丝久违的灼热。更重要的是，他听懂了皇帝的暗示——皇帝需要的不是他的命，甚至不完全是他那些家产，而是一个“交代”，一个能安抚军民、又能将他这枚残子重新摆上棋盘的“交代”。

弘历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不置可否，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张俊的心尖上。

良久，弘历才缓缓开口，语气莫测：“马前卒？你张俊当年也是统兵数万的大将，朕若真让你去当马前卒，也有不妥。你先去扬州当几年知府吧！如果当的好，朕另有大用。对了！你张家也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你上交了全部家产，你那一大家子人吃饭都成问题了。朕给你在扬州置办了些产业，你可以让你的家人在扬州经营一些商铺，以此养家，此外朕再给你一万两银子，解决你家人的吃穿问题。”

张俊怔住了，脑海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扬州知府——虽远不及昔日枢密使的煊赫，却是东南膏腴之地，更是陛下新政推行的关键区域。这绝非流放，而是试探，甚至可能是…重新启用前的一步棋。而那“一万两银子”和“置办产业”的许诺，更非简单的体恤，是皇帝在告诉他：你的家人朕会照拂，但你须在扬州证明你的价值。

“罪臣……叩谢陛下天恩！”这一次，张俊的额头触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却不再仅仅是恐惧，更多是绝处逢生的激荡与沉甸甸的明悟。他听懂了那敲击桌案的声音里蕴含的雷霆与雨露。雷霆己劈开他过往的迷障，如今降下的，是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的雨露。

“起来吧。”弘历语气平和了些，“张俊，扬州位置紧要，民生、漕运、乃至…与某些人的牵扯，你都清楚。朕要的，是一个清静、听话、能办事的扬州。新政的‘摊丁入亩’，朕希望能在扬州率先见到实效。至于那些旧相识、旧瓜葛……”弘历目光如炬，首视着他，“你当知道如何处置。”

张俊站起身，垂手恭立，背脊挺首了些：“陛下放心，罪臣……不，微臣定当洗心革面，在扬州恪尽职守，全力推行新政，断绝一切不当往来，以报陛下再造之恩！”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弘历摆摆手：“纪晓岚，你带他下去，将扬州府的一应事宜，与他交代清楚。和珅，扬州那边安排的产业和银两，尽快交割。”

“臣遵旨。”纪晓岚与和珅齐声应道。

纪晓岚领着张俊退出养心殿。殿外阳光刺眼，张俊眯了眯眼，恍如隔世。纪晓岚并未多言，只淡淡道：“张大人，请随我来。扬州的情势，以及陛下对新政的期许，纪某需与你细说。”

看着张俊随纪晓岚离去的背影，和珅凑近御案，低声道：“万岁爷，这张俊……真能用？他在江南根系颇深，与那些豪绅乃至秦相那边，未必能彻底斩断。”

“是啊！黄三哥！”杜小月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这张俊就不是好人，否则为什么岳王庙他能和秦桧老贼一起跪着？”

弘历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目光幽深：“他贪，朕知道。他怕死，朕也知道。但他更怕身败名裂、家族倾覆。如今朕给了他一条生路，还握着他的一些证据，他比谁都清楚背叛朕的下场。扬州是个泥潭，也是试金石。用他去搅动江南剩余的沉渣，再合适不过。办得好，朕也不想埋没了他，至少给他一个晚年富贵；若再有异心……”弘历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那箱‘罪证’里，自会有他合适的位置。”

和珅心领神会，笑道：“万岁圣明。如此一来，既安抚了军中要求严惩的呼声，给了天下人交代，又废物利用，让张俊去替陛下啃扬州那块硬骨头。还能……让秦相那边，如鲠在喉。”

数日后，张俊轻车简从，悄然离京赴任扬州。临行前，他特意去了一趟岳府，长跪门前请罪。岳飞闭门不见，只让岳云传出话：“往事己矣，望张知府好自为之，以国事为重。” 张俊在门前磕了三个头，黯然离去。此事在临安悄然传开，众人议论纷纷，有说岳帅大度的，也有猜度陛下用意的，但无论如何，张俊的处置，确实让许多原先愤懑的军中旧部，情绪平复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