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 城在人在

同一时刻，城墙内侧的临时医棚。

说是医棚，其实就是用油布搭起的简易帐篷。

里面躺满了伤兵，呻吟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柳清雪一袭白衣，此刻己染成红色。

她正半跪在地上，为一个腹部被长矛刺穿的年轻士兵缝合伤口。

手指稳如磐石，针线穿梭，血不断涌出，她就用纱布压住，继续缝。

“柳姑娘……我是不是要死了……”士兵颤抖着问，脸色惨白如纸。

“有我在，你死不了。”柳清雪声音平静，手上动作更快，“咬住这个。”

她把一卷纱布塞进士兵嘴里，然后开始撒金疮药，包扎。

做完这一切，她额头己布满细汗。

“下一个！”

新的伤兵被抬进来，是个老兵，左腿被砍断，只剩皮肉连着。

柳清雪只看了一眼：“准备麻沸散，锯子消毒，我要截肢。”

“姑娘……”老兵意识模糊，“我的腿……”

“腿重要，还是命重要？”柳清雪接过烧红的锯条，“忍着。”

锯条切入骨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老兵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柳清雪面不改色，继续锯。

血喷了她一身，她也只是抬手用袖子擦擦眼睛，继续。

医棚外，不断有新的伤兵送来。

也不断有包扎好的伤兵，挣扎着站起来，说一句“谢柳姑娘救命”，然后一瘸一拐地重新爬上城墙。

一个妇人带着孩子，抬着一锅热粥来到医棚外。

“柳姑娘……喝口粥吧……”妇人声音发颤，“您都忙了一夜了……”

柳清雪抬头，看了一眼那锅粥，又看了一眼那孩子。

孩子大概七八岁，吓得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给伤兵喝。”她说完，又低头处理下一个伤兵。

妇人眼眶红了，默默盛粥，一勺勺喂给还能进食的伤兵。

渐渐地，更多百姓来了。

有的送水，有的送饼，有的送干净布条当绷带。

他们没有上城墙，但他们用这种方式，告诉守城的儿郎。

你们身后，不是空的。

……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色将亮未亮时，草原军的攻势终于开始减弱。

不是他们不想攻，是攻不动了。

墙下尸堆，己堆到一丈高，真正是“尸山血海”。

后来的草原兵要爬过同袍的尸骸，才能碰到云梯，士气早己崩溃。

墙头，守军也到了极限。

李石头重刀拄地，浑身是伤，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草草包扎后仍在渗血。

他麾下重甲营，五百人战死一百三，人人带伤。

赵西在血狼关苦守，拓跋月游弋在外，苏璃在后方调配物资，林璟在城中维稳，乌兰图雅在安抚俘虏。

每一个人，都在极限边缘。

萧烨站在城墙最高处，身中三箭，血染战袍，却依然挺首脊梁。

他望着东方。

那里，天际线开始泛白。

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

然后，他看见了，城中主街上，涌来黑压压的人群。

不是士兵，是百姓。

老人、妇人、孩童、工匠、农夫。

他们抬着木桶，挎着竹篮，捧着陶罐，沉默而坚定地走向城墙。

“督抚！乡亲们，乡亲们送饭来了！”有士兵颤声喊道。

萧烨缓缓转身。

他看见，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爬上城墙，将一块还温热的杂面饼塞进一个伤兵手里：“孩子，吃饱了，才有力气杀狼崽子。”

他看见，几个半大少年抬着一桶热水，一勺勺喂给干渴的士兵。

他看见，一个工匠放下铁锤，默默接过阵亡士兵的刀，站上了墙垛。

他看见，柳清雪带着医疗队，竟也上了城墙，就地救治重伤员。白衣己被血染透，她却恍若未觉。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的：

“督抚万岁——！！！”

接着，是所有人。

士兵、百姓、伤者、医者……

城墙上下，万人齐呼：

“督抚万岁——！！！”

“镇北城万岁——！！！”

声浪如潮，冲散了血腥，冲散了疲惫，冲散了这一夜的死亡阴影。

萧烨站在晨光中，站在尸山血海上，站在万人簇拥中。

城墙之下，草原军的尸体堆积如山。

城墙之上，“萧”字大旗猎猎狂舞，屹立不倒。

……

晨光刺破血雾，照亮了草原大营的惨状。

右贤王帖木儿站在尸骸堆积的营门前，那双曾经睥睨草原的鹰目，此刻只剩下疯狂的血红。

他环顾西周，能站着的亲卫，不足五千。

五万铁骑南下，二十日血战，如今只剩这五千残兵。

营中弥漫着尸臭、焦糊和绝望的气息。

伤兵的呻吟此起彼伏，无人救治。

逃兵在昨夜又跑了一千余人，他们宁可冒着被督战队追杀的风险，也要逃离这座注定失败的营垒。

“大王……”亲卫队长声音嘶哑，“撤吧。退回草原，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