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三事稽查曹

“若是那东西当真管用，你打算怎么做？”

文安道：“臣打算先在长安县境内的干路上试用。若效果确实好，或许可以开水泥铺子，推广起来也便宜。”

李世民点了点头，道：“你先试。成了再报。”

李世民对于水泥没那么上心，主要是没看到东西。虽然文安总会给他一些惊喜，但文安又不是万能的，想要什么便能做什么。

文安应道：“臣明白。”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李世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没有再问别的事。

文安又站了片刻，见李世民没有再开口的打算，便躬身道：“陛下若没有别的吩咐，臣便先行告退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去吧。该写的章程写好了，便呈上来。”

文安行了一礼，退出侧殿。他沿着廊道往外走，走过承天门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的宫墙上方斜照过来，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文安此时才完全地放松下来，风吹过来，后背凉飕飕的。

他站在那里，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太阳已经落到宫墙后面去了，把那些灰黑色的瓦顶染成一片暗金色。

郑虎牵着马等在门口，见他出来，递过缰绳。

文安接过来，翻身上马，在马上坐了片刻，然后夹了一下马腹，往长安县廨的方向走。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均匀的嘚嘚声，在傍晚安静的坊街上传得很远。

回到县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廊道两侧的灯笼刚点上，光还是暗的，在风里晃着。

文安穿过廊道，走进廨舍院子。枣树的叶子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绿，厨房那边传来张婶切菜的声响。

他推门走进正房，在案桌后面坐下，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今天这一日，过得比他在将作监时任何一天都要累。李世民给的压力太大了，文安觉得能有今天的表现，已经非常不错了。

他在案桌前坐了一会儿，睁开眼，从案桌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纸，铺开，拿起笔，开始写章程。他写得不算快，但也没有停顿太久。

从人口清查前的准备、人员分工、片区划分、清查流程、时限节点，到确认汇总、存档备案，都一一写了进去。他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他坐了一会儿，站起身，吹熄了灯，推门出去。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第二日朝会，文安照例天不亮便到了延禧门外。

晨雾微薄，廊庑下悬着的灯笼在风里晃着，把青石板照出一片昏黄的光。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说着话，有人搓着手，有人缩着脖子，偶尔呼出一口白气，在寒凉的晨气里散得很快。

文安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垂着眼，没有说话。昨夜他睡得不算安稳，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章程的细节，后半夜才勉强闭了一会儿眼。此刻站在这里，倒也不算困，只是眼皮有些发沉。

延禧门内的鼓声响了三遍。值守的校尉扬声高喊：“时辰已到，百官入朝——”

人群开始移动，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细密而沉闷的声响，像一条被缓缓牵动的铁链。

文安随着人流走进太极殿，在自己的位置站定，然后跪坐下来。铜灯里的火苗跳动着，把殿壁上那些高高低低的人影投成一片晃动的暗色。他垂下眼帘，等着今日的议程开始。

前面的奏事一件一件过去，都是些日常的政务。文安听着，大部分事情都与他无关。他时不时悄悄活动一下跪坐发麻的膝盖，目光落在前方某个官员的后脑勺上，什么也没想。

然后他听见李世民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今日有一桩事，也请诸位爱卿听一听。文爱卿何在？”

文安听到李世民叫自己，一个激灵从位置上起身出列，道：“微臣在。”

李世民点点头，冲张阿难示意了一下。

殿内安静下来。张阿难从御座侧旁向前迈了半步，展开手中那卷明黄色的绢帛，尖细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开来。

“门下：长安县令文安，自到任以来，勤于任事，巡访坊乡，体察民情，屡有建树。今以人口清查、土地丈量、赋税核定三事，关系国计民生，特准长安县增设三事稽查曹，专司长安县此三事。”

“三事稽查曹，设主事三人，品秩为正八品上。凡人口、田亩、赋税之簿册，皆归此曹核验整理，以正户籍，以清田亩，以均赋税。其事权与长安县各曹并行，上承雍州，下督各坊各乡。”

张阿难念到这里，停了一下，换了口气，又继续念下去。

“调监察御史里行马周，为长安县三事稽查曹主事。”

“调万年县尉孙耀祖，为长安县三事稽查曹主事。”

“调东宫左春坊司经局校书崔嘉，为长安县三事稽查曹主事。”

“三事稽查曹所需吏员，准其自行选调。清查人口、丈量土地、核定赋税三事，准其便宜行事，事关重大者，报雍州核议。”

张阿难念完最后一句，把绢帛合拢，回到御座侧旁。

文安立即跪拜道：“臣领旨，谢陛下隆恩。”接过圣旨，文安回到自己的位置。

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像一阵风掠过水面，低低的议论声从各个方向同时涌起来。这样的事情，还从来没有发生过，如今朝廷居然为了长安县，为了文安，新设一曹，这文安的圣眷当真深厚。

有人侧过头去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有人皱着眉像是想把这番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有人只是站着没有动，目光落在文安身上。

文安没有回头。他低着头，听着那些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微微震荡，像无数只飞虫在梁柱间盘旋。

房玄龄站在文官队列前列，面容平静，目光垂落在自己的笏板上，没有看任何人。他早就知道这道旨意的内容，昨夜李世民让人把拟好的诏书送到尚书省过目时，他便看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