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表收好后,陈建国并没有立刻睡着。省城那条路在心里压着,可八仙桌上那两瓶酒和一包烟也还在,像另一道门槛。家里的沉默拖了两天,林家的事终究又摆回了眼前。
林德福提来的那两瓶酒和一包烟,在陈家八仙桌上整整放了两天,没人动。
王秀兰好几次想收起来,又觉得收了就等于接了心意。她跟陈德胜提过一嘴,陈德胜头也没抬:「放着吧。」
她就没再动了。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一直微妙。王秀兰做饭的时候会突然冒出一句「秀珍那丫头也是可怜,从小没妈疼」,或者「林德福这人虽说圆滑了点,对闺女是真上心」。
陈建国坐在饭桌上不接话,大口扒饭。
王秀兰有时候看他一眼,欲言又止。陈德胜始终沉默着,吃完饭就出门去厂里转一圈——虽然已经待岗了,还是每天去看有没有活干。
这天晚上,王秀兰收拾完碗筷坐下来剥毛豆。陈建国在屋里看书,听到外面王秀兰压低声音跟陈德胜说话。
「德胜,你说林家这事……到底怎么回?」
没有回答。
「人家德福三天两天托人问,我这也不好意思一直拖着。」
「有啥不好意思的?」陈德胜声音很低,「孩子的事,孩子自己定。」
「你这话说的——他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懂什么?」
「他懂不懂是他的事。现在定了,以后万一去了省城后悔了,你替他过?」
王秀兰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就是觉得林家条件不错,秀珍那丫头也好——」
「现在别说这些。」陈德胜打断她,「等成绩出来再说。」
陈建国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母亲的心思。母亲也是这么说的——林家条件好,秀珍是个好姑娘。他那时候也觉得自己一个穷小子,能娶到林秀珍是福气。
后来的事,让他看清了很多东西。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书。等录取通知书到了,一切自然会有答案。
又过了两天。
晚饭桌上,王秀兰又提起来了。
「建国,今天你林叔又托人带话——问咱们什么时候给个准话。」
陈建国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王秀兰继续说:「人家说了,彩礼不用咱们操心,他家出。你要是能考上大学,学费他家也愿意帮——」
「妈。」陈建国放下筷子。
王秀兰愣了一下。
陈建国没看她,看着面前的碗,语气平静:「我说了,大学前我不考虑这些。」
「又不是让你现在就结婚,先把亲定了——」
「定了跟结了有什么区别?」陈建国抬起头,「等我去了省城,读了几年书,眼界不一样了,到时候真后悔了,怎么办?」
王秀兰张了张嘴,没想到儿子能说出这种话。
陈德胜端着碗一直没有开口。这时候他放下碗,看了陈建国一眼,对王秀兰说:「孩子说得对。」
王秀兰转头看他。
「考上省大,他的路就宽了,」陈德胜说,「现在定下来,以后后悔都来不及。这事不能急。」
王秀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来。端起碗,低头扒了几口饭。
饭桌上安静下来。
陈建国知道母亲心里是愿意这门亲事的。但父亲开了口,她不会再坚持。
他心里松了一点,但很快又紧了——林德福那边,绝不是一个大学后再说就能打发掉的。
八月中旬,天热得人喘不过气。
陈建国每天待在家里看书,偶尔出去走走,大部分时间窝在屋里的竹椅上,翻一本旧书摊淘来的书。
王秀兰在院子里洗衣服,收音机放着戏曲。陈德胜一大早就出去了,去老王家帮忙修柜子。
快中午的时候,巷口传来自行车铃声,紧接着一声喊:「陈建国的信!挂号信!」
王秀兰手上的衣服掉进盆里,水花溅了一身。她顾不上擦,在围裙上随便抹了两下,快步跑出去。
「哪儿呢?信在哪儿?」
邮递员递过一封牛皮纸信封:「省城来的,挂号,签个字。」
王秀兰接过笔签了名,手都在抖。邮递员把信封递给她,骑车走了。
王秀兰低头一看——浅蓝色牛皮纸信封,左上角印着红字:**省城综合大学**。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建国!你考上了!」
声音穿过院子,穿过走廊,传进里屋。
陈建国正在看书,听到这一声,手里的书顿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王秀兰拿着信封冲进来,眼泪汪汪的。
「考上了,考上了——」
陈建国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
省城综合大学的挂号信。牛皮纸,红字印刷,信封上的名字和地址字迹工整。邮戳盖着省城的日期。
他拿着信封,站了三秒钟。
他没有收到过这样的信。
他拿到的是县师范的录取通知书,白信封,黑字印刷,像一张公文纸。他拿着那张纸,心里没什么感觉——因为所有人都告诉他,你只能考上这个。
现在他手里拿着的,是他自己改志愿之后换来的东西。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通知书。
白纸,黑字,公章鲜红。
**陈建国同学:经省招生委员会批准,你已被我校机械工程系录取。请于一九九八年九月十日至十一日来校报到。**
他看了两遍。
「妈,」他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个很久没出现过的笑,「考上了。」
王秀兰一把抱住他,哭出了声。
陈建国被她抱得有些不自在,但没有推开。他站在那里,让母亲抱着哭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妈,我饿了。」
「饿了?行行行,妈给你做饭——」王秀兰松开他,转身就往厨房跑,「今天给你做红烧肉!」
陈建国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录取通知书。
他把通知书折好,走回里屋坐下来。窗户开着,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热气,他却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高兴劲儿还没过去,他翻到通知书背面,目光落在一行小字上——**新生报到须知**。
第一条:学杂费,每年三百五十元。第二条:住宿费,每年一百元。第三条:教材费预收,八十元。合计:五百三十元。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五百三十块钱。
在1998年的县城,这不算一笔小数目。父亲一个月的工资不过两百出头,现在连这两百都保不住了。待岗期间,厂里只发基本生活费,一个人一个月七十块。
他算了一下:父母两个人,一个月一百四十块生活费。他上学一年五百三十。加上生活费、路费、杂七杂八的开销,开学第一笔钱至少得六七百。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压在刚刚升起的喜悦上。
他重新把通知书折好放进信封,没有跟母亲提这件事。王秀兰还在厨房里哼着歌剁肉,难得这么高兴,他不忍心泼冷水。
但钱的事不会因为他不说就不存在。
晚饭桌上多了一盘红烧肉,王秀兰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陈德胜的脸上也难得有了点笑模样。他端着搪瓷杯,倒了小半杯散装白酒,抿了一口,咂咂嘴。
「省城综合大学,」他说,「好学校。」
陈建国点点头,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
他在想另一件事。
父亲待岗,家里本来就紧巴巴的。他上大学的钱从哪来?母亲肯定会去借,找亲戚、找邻居,一家一家赔着笑脸借。他太清楚那种滋味了——从前欠过的债,这辈子不想再让父母背。
他放下筷子:「爸,妈,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
王秀兰夹菜的手停住:「什么事?」
「开学要到九月中旬,剩下这一个月,我想出去打份工。」
「打什么工?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能干什么?」王秀兰皱眉。
「能干的多了。建筑工地搬砖、餐馆端盘子、帮人跑腿——什么都能干。」陈建国说,「一个月下来,好歹挣点钱,到学校不至于两手空空。」
「不行。」陈德胜开口了,放下搪瓷杯,「这一个月你好好在家歇着,看看书,准备开学。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陈建国没有反驳。他知道父亲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等开学前一天,钱没凑够的时候,自然会着急。
他不再提打工的事,闷头把碗里的饭吃完。
饭后他主动洗了碗,回到屋里,把录取通知书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省城综合大学机械工程系——这是他的第一步。
他想起表哥李勇说的话:省城那边机会多,只要肯干,一个月挣的钱比县里多出好几倍。
如果他能在开学前攒到一笔钱,哪怕只够生活费,家里的压力也能少一些。问题是,他现在手里一分钱没有。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起身拉了灯绳。昏黄的灯泡亮了,他把通知书放进抽屉最底层,又把抽屉上锁。
到省城的路已经铺好了。可路费,还得他自己挣。
这个念头一旦扎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他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痕。过去吃过的亏告诉他——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连门都出不去。
这一回,他得自己跨过这道坎。
以上为《拒当接盘侠后,我成了首富》第 9 章 第9章 娃娃亲不能认 全文。问津文学馆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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