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骑士对决（下）

西蒙的士兵们退到了训练场的栏杆外，将空旷而平整的场地留给对决的二人。

围观的艾伯斯堡武装侍从和私兵们议论纷纷，对着训练场中的二人指指点点——绝大多数人并不看好这位远道而来的弗尔德堡男爵。

“阿达尔贝罗爵士从小就潜心钻研剑术，整个艾伯斯堡没人能用剑击败他，直到去年......瓦瑟堡的阿诺尔德，据说花重金去南方的意大利找了一位剑术大师苦学几年，刚刚学成归来，就指名道姓要挑战阿达尔贝罗少爷......”一个脸上有着可怖剑疤的老兵双手死死握着训练场的木围栏，目不转睛地盯着阿诺尔德和他手里的木剑。

“我当时以为高手之间战斗会之间的对决会僵持许久，没想到，神秘莫测的阿诺尔德只用了几招就把阿达尔贝罗少爷给击败了！”剑疤老兵身旁，一个面容带着几分稚气的年轻武装侍从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对一年前的决斗仍然历历在目。

“我还记得当时阿诺尔德的出招呢，敏捷得如同密林里的山猫，总是在出其不意的角落出剑，让人根本无从招架。”另一位满脸长满了雀斑的私兵开了口，显然也是去年决斗的旁观者之一。

“那位来自弗尔德堡的男爵西蒙，不仅用刚才演示的战术杀得马扎尔骑兵人头滚滚，还从马扎尔精锐侍卫手下救了阿达尔贝罗少爷，他可是我们艾伯斯堡的英雄！照理来说，他的实力应该不弱吧，瓦瑟堡的阿诺尔德说不定会被他击败？”面容稚嫩的武装侍从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我不这么看，”剑疤老兵摆了摆手，迎着两个年轻人不解的目光，他进一步解释道，“你们别忘了，他虽然年纪轻轻，但已经贵为男爵了！男爵不同于普通的骑士，每天都要在领地中处理各种事务，没有太多时间训练，与之相反，骑士每天可没那么多烦心事儿，每天都有大把的时间潜心钻研武艺。要我说，这位男爵西蒙，或许在剑术上的造诣连阿达尔贝罗少爷都不如呢！”

“你说的有道理！”两位年轻人纷纷表示赞同。

阿诺尔德拉开了架势，他的站姿十分特殊——侧身面对西蒙，双脚一前一后保持着极具弹性的微跃，木剑高高举起，剑尖直指西蒙的眼睛。

西蒙嘴角泛起一抹淡然的微弧，他曾经在王都的比武大会上见识过类似的起手架势——这是来自南方的剑术流派，讲究极快的步法移动、刺击与侧向佯攻。

面对这种在整个东法兰克地区极为少见的架势，西蒙选择了最沉稳的犁势起手，他将剑柄收于右腰侧，剑尖斜指对方的胸膛，沉稳如山。

“请赐教！”

阿诺尔德先动了，他低喝一声，整个人如同猎豹一般弹射而出，手中的木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刺耳的呼啸声，借着快速的垫步，剑尖如毒蛇吐信般直刺西蒙的咽喉。

这无疑是速度极快、角度刁钻的一剑。

面对这迅猛的一刺，西蒙沉稳伫立。在战场上历经生死的他，习惯了刀刀见血的杀招。他手中的橡木重剑以一个极其精准的角度向上斜挑，剑身中段重重地压在了阿诺尔德的剑脊之上。

一声沉闷的木剑撞击声响彻全场。

西蒙用强剑身压制住了对方的弱剑身，偏转了阿诺尔德的刺击。然而阿诺尔德反应极快，他并没有硬顶，而是借着被偏转的力道顺势收剑，双脚交错侧滑，身形瞬间绕到了西蒙的左侧盲区，顺势挥出一记凌厉的横斩，木剑呼啸着扫向西蒙的腰肋！

这一招变幻莫测，引得周围观战的人们一阵低呼。

西蒙脚步稳健如磐石，仅凭身体的微转与右臂重剑的顺势下沉，便再次精准地架住了这一记横斩。

两柄橡木剑在空中死死交咬在一起，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阿诺尔德眼中闪过一丝狠劲，突然发力向前推进，试图用贴身剑招逼迫西蒙后退。

在两剑紧紧相交的瞬间，西蒙展现出了传统日耳曼剑术中最核心的“交剑”压制。他并没有与阿诺尔德拼消耗体力，而是顺着对方前推的力道，手腕猛地一旋，剑锋顺着敌剑的剑身下滑，瞬间锁住了阿诺尔德的剑格。

与此同时，西蒙向前贴身踏步，左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死死抓住了阿诺尔德握剑的手腕。

阿诺尔德只觉得手腕如被铁钳箍住，抽剑不得，重心大乱。

西蒙右手腕部猛地旋转，将手中的橡木剑柄头化作了最致命的钝器，精准无误地重重砸在了阿诺尔德的额头上。

伴随着一声令人肉酸的重响，剧烈的震荡让阿诺尔德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双腿一软，连连后退，额头没一会儿便高高肿起、渗出血丝。

西蒙可不给阿诺尔德任何喘息的机会，乘胜追击地大步向前。

一记直冲脖颈的右斩劈去，被阿诺尔德仓促抬剑化解；西蒙顺势又是一记对准腹部的刺击，再次被动作已经仓皇的阿诺尔德勉强挡下。

此时阿诺尔德的剑正处于低位，破绽大开。西蒙心想机会来了，手腕翻转间向前突进半步，一记凌厉的右横斩狠狠地抽在了还没反应过来的阿诺尔德左脸上。

观战的人们爆出一阵惊呼。

阿诺尔德痛苦地连连后退拉开距离，脸上火辣辣的剧痛让他不禁暗骂出声。一道刺眼的红色剑印在他的左脸颊上缓缓显现，如同被皮鞭重重抽过一般甚是狼狈。他原本的高雅与体面此时荡然无存，双眼通红，彻底收起了轻视，重新摆好了迎战的架势。

令西蒙感到惊讶的是，阿诺尔德在短时间内头部连遭两次重击，换做寻常人已经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了，没想到这家伙毅力这么强，居然还能继续摆出一副迎战的姿态。

阿诺尔德早已很久没有品尝过被人如此全面压制的滋味了。满腔怒火的他再次发起了狂暴的出击，他双手紧握剑柄大步向前，作势要全力砍向西蒙的右肩。

当西蒙抬剑欲做出格挡时，阿诺尔德突然变招，他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手法偏转剑锋，瞬间换成了右手单手持剑，整个身体重心前压，将全身力量集中在右肩上，一记斜向重刺精准地扎在了西蒙防备不及的左肋下。

“唔！”

钻心的剧痛从左肋传来，但还没等西蒙喘息，又是一阵凌厉的劲风从右侧呼啸袭来，凭着在战场上磨砺出的生死直觉，西蒙出于本能地迅速低头偏闪——阿诺尔德的木剑贴着西蒙的发丝擦过。

趁着对方力气已尽的短暂空档，西蒙连忙后撤半步，拉开了距离。

观战的人群议论纷纷，谁也没想到阿诺尔德那招最具威力的“连环重刺斜挑”竟然没能击倒西蒙。

木头看台上，薇莉比尔格睁大了眼睛，捂住了嘴巴，防止自己叫出声来。旁边的阿达尔贝罗则紧紧捏着拳头——去年他正是没能躲过肋部重刺后紧接着的头部劈砍，才遗憾落败的。

西蒙吃痛地咬紧牙关，重新摆好架势，但阿诺尔德同样不打算给西蒙任何喘息的机会，又是快步上前，双手持剑，作势要砍向西蒙的左肩。

“哈，又想来？”

西蒙顾不上肋下的剧痛，大脑飞速思考着破解之法，眼睛死死盯住阿诺尔德出剑的手腕。不出所料，只要自己按常规格挡，对方必然会以极快的手法二次变招。

“有了！”

西蒙瞬间换成了右手单手持剑，作势向上迎击格挡。阿诺尔德眼中寒芒一闪，手中的剑果然如期变换——左砍瞬间化为了右劈，直冲西蒙的面门，显然是要报复刚才脸上那一记火辣辣的“礼物”。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西蒙突然伸出了左手，原本高高抬起作势格挡的右手手腕一扭，将剑身搭在了伸出的左手外侧。

“啪！”

伴随着木剑碰撞的声响，沉重的力量从剑身传来，西蒙伸出的左手顺势如铁钳般抓住了阿诺尔德的剑格，腰间发力猛然扭转，将阿诺尔德的木剑死死锁夹在了自己的左腋之下。

在对方极度的错愕与惊恐中，西蒙右手的橡木剑已然高悬于半空，顺势反握，如匕首般刺出，稳稳地抵在了阿诺尔德的喉咙上。

阿诺尔德整个人被迫后仰着，手中的木剑如同插进了坚硬的树桩，在西蒙的腋下动弹不得，而脖颈处传来的剑尖触感，更让他浑身发麻，不敢有丝毫动弹。

“我......我输了。”

阿诺尔德喉咙艰难地蠕动了一下，吐出了这几个字。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短暂的沉寂过后，训练场上爆发出了如雷鸣般的喝彩声。

“天呐！西蒙男爵竟然赢了！刚才那一招简直太精彩了！我就说我的直觉没错吧？”面容稚嫩的武装侍从脸上挂着难掩的激动，艾伯斯堡的士兵们早已看不惯阿诺尔德的骄傲，今日见他落败，无不拍手称快。

“或许你们并不清楚，”训练场的木围栏外，刚才站在旁边一言未发的霍夫曼看向了剑疤老兵和那两个年轻人，笑着说道，“西蒙大人还有一个称号——王国竞技大会的佼佼者。”

“他竟然参加过王室举办的竞技大会？那可是与各地闻声而来的骑士们真刀实枪较量的战场！”剑疤老兵恍然大望，由衷赞叹道，“难怪阿诺尔德会输得体无完肤。”

西蒙松开了锁夹，阿诺尔德脱力般地将木剑插进泥土里，一只手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大口喘气。

西蒙随手将橡木练习剑抛给了米勒爵士，一转头，薇莉比尔格已经迎上来了，湛蓝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双手紧紧揪着裙摆：“西蒙，你刚才那一击，简直太厉害了！”

就在这时，阿达尔贝罗也满脸兴奋地凑了过来。他豪爽地一把搂住西蒙的肩膀，拉着西蒙往主楼的方向走，嚷嚷着要请他喝桶里最好的蜂蜜酒。

然而，西蒙左肋下的伤口被阿达尔贝罗这一搂重重碰到，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薇莉比尔格见状，赶忙拍开兄长那大大咧咧、毫不自知的大手，用责备的眼神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后又满心关切地询问西蒙的伤势。

“不要紧，应该只是瘀伤。我的医师阿瑟罗是出色的草药师，我会让他替我配些治瘀伤的敷料。”西蒙温和地安慰道。

听到西蒙并没有什么大碍，兄妹二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西蒙，你刚才的剑招真是令人折服！那个瓦瑟堡的阿诺尔德，仗着自己去南方学过几年剑术，用诡异的招式将我击败，然后当众说是要将荣誉献给薇莉比尔格，真是俗套透顶！今年他一点都没变，还想踩着你在圣战中的名声打响他自己的威名，再演一出英雄献花的戏码！”

薇莉比尔格轻哼了一声，挑眉道：“阿达尔贝罗，我当时可没搭理阿诺尔德呢！我绝不会倾心于他的，他不过是个被虚荣撑膨胀了的毛躁骑士，我最讨厌这样的人了！”

阿达尔贝罗笑了笑，继续向西蒙说道：“当时薇莉比尔格没搭理他，他不久后就回瓦瑟堡了。我们都以为他消停了，没想到一个月后，他父亲居然派人送来正式信函，说是要与我们艾伯斯堡家族联姻，联姻对象就是阿诺尔德和薇莉比尔格！”

“哼，我才不会嫁给一个巴伐利亚的软蛋酒鬼呢！”薇莉比尔格高傲地撅起了嘴。

巴伐利亚受南方阿尔卑斯文化影响，盛产葡萄酒。萨克森人经常嘲笑他们被南方的葡萄酒泡软了骨头，打起仗来跟软蛋一样，远远不如萨克森人。

“虽然瓦瑟堡家族受巴伐利亚公爵亲自任命，掌管着因河水道的盐税关卡，在日常事务中与我们艾伯斯堡各守边界、相安无事——他们受公爵委托掌管水路，我们受王室委托掌管陆路防务。但是，父亲也坚决反对这门婚事，瓦瑟堡家族是效忠巴伐利亚公爵的本土势力，极有可能倒戈背叛我们。”阿达尔贝罗继续解释道。

西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就在这时，阿达尔贝罗话锋一转，眼神里闪烁着求知欲：“不过说真的，西蒙，你的剑术绝对在我之上！在等宴会开席的这几天里，你无论如何都得教我几招。尤其是刚才那一招交剑和剑柄重砸，还有那招控剑抵喉，真是太管用了！”

豪爽的阿达尔贝罗说着又情不自禁地想去拍西蒙的肩膀，吓得薇莉比尔格连忙挤到两人中间将他们分开。

“阿达尔贝罗！你现在不许再碰西蒙了！”薇莉比尔格气不打一处来，用力捶了一下兄长的肩膀，看着哥哥吃痛又尴尬摸头的样子，她又不忍心再捶，转过身来，湛蓝的眼眸柔和地看向西蒙，“其实......这也怪我。要不是因为那个讨厌的阿诺尔德想要在我面前出风头，西蒙你今天也不会受伤。愿圣母保佑你的英勇，你的伤因我而起，待会儿回了塔楼，请让我亲自为你上药，祈求上帝赐予你康复。”

“薇莉比尔格，这不是你的错，我......”西蒙迎上了少女那含情脉脉、微带羞涩而又坚定热切的目光，涌到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在少女注视下，西蒙轻轻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