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官员跪了。
他们带来的人,自然也跟着全跪了。
有些站在后排,看见前面的人哗啦啦往下倒,什么都没想明白,身体先替脑子做了决定,扑通一下,额头贴地,动作干净利落。
整个院子,原本就跪着管事和七八个衙役,这下又黑压压跪了一片。
就剩两个人杵着。
克番和沈老兄。
沈老兄比克番反应快那么一点,见到周围的人都跪下了,一把揪住克番后领,手劲大得差点把他衣服扯下来。
“跪!”
克番正伸着脖子看那口打开的箱子。金灿灿的东西在阳光底下晃,好看得不得了。
被沈老兄这么一拽,整个人重心不稳,踉踉跄跄往下栽。左膝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龇了龇牙,右腿还没跟上,半跪着,歪歪扭扭。
“到底怎么回事?”克番用番话低声问。
“那两个人。”沈老兄努力压低声音。他知道有些失礼,但遇到这种事情,不说出来有些憋得慌。
“哪两个?”
“格物院那两个年轻人。干活的那两个。”
“怎么了?”
“是皇子。”
克番整个人顿了一下。
“……什么?”
“皇帝的亲儿子。二皇子和三皇子。”
克番花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这句话。
“你说那两个……正在干活的那两个?”
“对。”
“手上全是泥的那两个?”
“对。”
“那个蹲在地上拧螺丝的?”
“那是二皇子。”
“那个拿图纸指指点点的?”
“三皇子。”
克番又安静了两秒。
他缓缓转头,重新看向院子里。
两个年轻人,都是灰布衣裳,袖子挽到肘弯,膝盖上沾着新鲜的泥。
这是皇子。
大明帝国皇帝的儿子。
克番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护卫,腰杆笔直,手按刀柄,眼神冷漠。又扫过那口箱子,金册上五爪龙纹流光溢彩,朱红御字灼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
克番的眼睛亮了。
一种纯粹的、压都压不住的兴奋涌现出来。
皇帝的儿子,换上粗布衣裳,住在一座荒废的破庙里,自己亲自干活、架设一座铁塔。
地方上的官吏不知道他们身份,派人来刁难,结果反过来被一拳打飞。最后亮出证明皇子身份的信物,全场跪伏。
天哪。
如果马可·波罗当年看到这一幕,他那本游记至少能多卖几十万册。
这种情节,比马可·波罗那些道听途说的见闻,更能吸引读者。
不对!马可·波罗写的是自己一路道听途说的东方,他克番写的,是自己亲眼看见的。
克番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动了。手指摸向腰间的皮囊,里面有他的炭笔和那本已经写了大半的笔记本。
他需要现在就记录,管事脸肿成什么样、衙役跪了几排、金册上的字是什么颜色,这些细节过两个时辰就会模糊。
他的指尖刚碰到皮囊的铜扣。
啪。
沈老兄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你想死?”
“我就记两笔……”
“回去记。”
“可是细节……”
“你现在掏东西出来,那些护卫会把你当刺客。”沈老兄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信不信他们拔刀比你掏笔快。”
克番下意识瞟了一眼最近的护卫。
护卫没有在看他。
但克番总觉得,这护卫的余光在观察他。
目光平静,不带什么情绪,但有一种在掂量东西的感觉。像在判断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以及需要几步走到他面前。
这十二个人,没有一个在看两位皇子。
但克番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如果自己现在站起来,往朱棡的方向迈一步,不需要第二步,就会有东西架在他脖子上。
这种感觉不好受。
但很好写。
克番忍不住在心里打起腹稿:
“大明帝国皇子的护卫,沉默,静止,看上去什么都没在做。但他们之间那种看不见的联系,比锁子甲还密。我在东方见过很多强大的东西。但这十二个人站在那里,不说话,不动,比那些都强大。”
虽然很想立即写出这段话,但克番还是十分识趣地把手缩回来了,老老实实把手放在地上。
脑子却停不下来。
他开始在心里默写开头:
“一个地方官的仆役,仗着身份嘲笑了两个灰衣青年,被一拳打碎了两颗牙。事后,他却要跪在地上,求那两个青年原谅他。”
就用这个开头。后面的细节回去再补。
克番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表达欲硬压下去,规规矩矩跪着,一动不动。
但他的眼珠子没闲着,在院子里到处转,把每一个细节都往脑子里拼命塞。
……
院子安静了下来。
一种很奇怪的安静。
佛塔上偶尔传来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是仆从和一些护卫在按朱棡的指示继续作业。除此之外,几十号人跪在地上,没人说话,没人动。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像怕吵到什么人。
今天的日头不算毒,但跪久了,膝盖底下的青石板硬得硌人。
朱樉见一帮人一直跪着,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道:
“行了行了,都起来吧,没什么大事。各忙各的。”
说完他看都没看跪着的人一眼,转身继续干活。
朱棡瞥了一眼跪着的众人,也继续调试设备。
院子里跪着黑压压一片人,没有一个动。
“没什么大事”四个字还飘在空中,轻飘飘的。
杨宪跪在最右边,脑子已经转了八百圈。
没什么大事。
这话什么意思?
他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和这两人接触的全部经过。
自己不但没冒犯,还帮了大忙。
所以,“没什么大事”,是说给他杨宪听的。
意思是:你没犯错,该干嘛干嘛。
但后面半句?
“各忙各的。”
到底是让他继续查案,还是在暗示别掺和信号塔的事,忘掉今天看到的一切?
杨宪的后背开始冒汗。
皇帝把亲儿子派到凤阳来,不带仪仗,不带排场,灰布衣裳住破庙。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对凤阳的疑心,比他之前估计的要深十倍。
杨宪原本打算利用通讯线的时间优势,抢先把证据递上去,在京城形成内外夹击。
但现在看来,皇帝根本不需要他来夹击。
皇帝自己就已经布好了局。
他杨宪,从来就不是主角。
他只是皇帝棋盘上的一枚子。
这个念头让杨宪脊背一凉,但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兴奋涌上来。
棋子就棋子。
只要站对了位置,棋子也能吃帅。
他决定不动。跪着绝对不会犯错。站起来才有犯错的可能。
先跪着,把事情想清楚。
知府跪在杨宪左前方。
他的额头还贴着地面,脑门上蹭的灰都没来得及擦。
没什么大事。
真的没什么大事吗?
知府的脑子转得没有杨宪那么快,但当了这么多年官,他最擅长的就是算功过。
先算过。
赵同知派人来刁难,他没有拦。这是失察。按律,失察之罪轻则降级,重则罢官。
再算功。
昨晚杨宪逼他签的那张批文,相当于表明了态度。
赵同知派人去闹事,他签了批文保驾护航。一正一反,态度明摆着。
功过相抵,至少不亏。
说不定还能小赚一笔。
所以,“没什么大事”应该是对他说的。意思是:知府,你那张批文我们看到了,你的态度已经表明了,起来吧。
知府差点就动了。
但他硬生生把自己按回去了。
如果他第一个站起来,旁边两个人怎么看?赵同知会觉得他急于撇清,杨宪会觉得他心里有鬼。而皇子可能觉得他不知敬畏。
不能起来。得等一个人带头。
知府把额头往地面贴紧了两分,同时用余光小心翼翼地瞟了旁边一眼。
杨宪纹丝不动。
赵同知更是恨不得把整个人嵌进青石板里。
知府心里微微一沉,把刚提升半寸的重心又慢慢放了下去。
赵同知跪在最前面。
他离那两位皇子最近,近到能看清朱棡靴子上的泥点子。
额头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一抽一抽地疼。但这点疼痛根本排不上此刻焦虑的优先级。
没什么大事?
他的手下大摇大摆带人来刁难皇子。拦施工,查设备,出言不逊。管事的牙都被打飞了。
这叫“没什么大事”?
天底下最吓人的话就是这句。
越轻描淡写,越说明记得清清楚楚。
当面不发作,不代表回了京城不发作。
所以,“没什么大事”是对他赵同知说的。
意思是:“你的事,回头再说。”
什么时候回头?
回京城以后。
赵同知的十根手指在石缝里抠得更紧了。指甲里嵌进了碎石和灰尘,指尖泛白。
他绝对不能站起来。他罪最重。谁站起来谁就是觉得自己没罪,他要是第一个起来,那就是不知死活。
三个官员跪在地上,膝盖都快麻了,谁也不愿意第一个起来。
彼此的余光交错了好几轮,又各自移开。
身后跪着的衙役和随从更不敢动。上头三位大人都跪着,他们要是先起来,那不是活腻了?
气氛凝固得像一块铁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以上为《被误认仙人,老朱求我改国运》第 1149 章 第858章 没什么大事? 全文。史海113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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